第一次去靖安捡潦河石,我蹲在河滩上,整片石头看着都差不多。灰的、白的、带点黑纹的,铺了一地。我捡一块看看,扔了,又捡一块,再扔。蹲了快一个小时,腰酸得不行,布袋里还是空的。
旁边有个石农,五十来岁,也不怎么抬头,就闷声在滩上翻。他翻得慢,但每翻一块,都要拿起来转两圈,有的往水里一丢,有的扔进脚边的蛇皮袋。我凑过去看他挑,看了十分钟,忍不住问了一句:这石头跟那边的不都一样吗,你咋选的?

他抬头看我一眼,说:“你光看干面,当然都一样。”
后来熟了,他教了我几个办法。都是土办法,没那么多理论,但管用。
第一个办法,带个喷壶。这是最实用的。潦河石在干的时候,纹路是死的,灰扑扑一片。你往上面喷点水,底色沉下去,黑纹浮出来,画面一下子就开了。我后来每次去产地,腰上别个装河水的小瓶子,看上一块,先淋点水再说。石农说,水不会骗人,干着好看没用,湿了好看才算数。有些石头在岸边看着漂亮,一喷水就糊了;有些干巴巴的,水一上,那画面惊艳得你舍不得放手。所以别信干面的第一眼。
第二个办法,看皮壳。潦河石是水冲出来的,皮壳好不好,决定这石头以后养不养得出来。石农说,好皮壳摸上去不干,也不是滑,是有点涩手,像摸老竹席子。那种摸起来像抹了粉的,是水洗不够,或者皮壳嫩,拿回去越放越干。他还教我一个动作,把石头贴在脸颊上试试,好的水冲石,挨着不凉不激,有种温温的贴肉感。这个办法我现在还在用。
第三个办法,看画面不要凑太近。我刚去的时候,恨不得把鼻子贴石头上看。石农说,你站那么近,只能看见纹,看不见画。他把一块石头放到一米开外,让我看。那石头上的黑纹,退远了看,像对岸一排老树。再近看,就只是几道线。他说,潦河石画面好不好,远看才有数。你捡的时候,把石头放到脚边,站起来退一步看,行就留,不行就扔。别一直蹲着看,越看越糊涂。
第四个办法,看裂。石农说,产地挑石最怕裂。有裂的石头,画面再好也别要,尤其是横向贯穿的大裂,拿回去养着养着就断了。他教我用指甲顺着纹路轻轻划,遇到裂,指甲会顿一下。不明显的话,就再喷点水,裂的地方吸了水,颜色会比旁边深。他家里有块画面很漂亮的潦河石,就是有条暗裂,摆了好几年不敢动,卖也卖不上价。

还有个事,石农说得特别实在。他说,你们新手来产地,总觉得要挑“像什么”的。其实你们先别想这个。先挑干净的、画面清爽的。不是每个石头都要像山像水,有些就是几根线,但是线舒服,也算好石头。他说得对,我以前总想找一块像鹤的、像仙人的,找了半天没找着,反倒漏了不少耐看的。
后来我每次去靖安或者奉新,都按这几个办法走一遍。到了河边,先装水,再蹲下来翻。看上一块,喷水,看画面;摸皮壳,试手感;退一步,看整体;最后用指甲划一遍,查裂。一套下来,快的很,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没头苍蝇似的乱翻。
上周去靖安,我还用这办法翻到一块小石头。鸡蛋大,底子米白,上面几道淡墨纹。喷了水,像江上起了层薄雾。我拿给那个石农看,他瞅了瞅,说:“这回没白来。”就这几个字,我高兴了一路。

所以说,挑潦河石这事,真有什么秘诀吗?没有。就是喷水、看皮、站远点、查裂。听上去不高级,但比你蹲在河滩上凭感觉乱捡,强太多了。